安妮·埃舍尔的书放在书单里很久,我知道她们并不厚,但我希望能够有哪怕一个完整的小时一口气去读她才算过瘾。因为她的话语很简单,很直接,也很深刻。这些天是复活节假期,也终于有了些时间认真且完整地读一读。

《看那些灯光》延续了安妮“自我社会学”的方式,记录了她对家附近,巴黎市郊的一家超市连续一年的观察。在1960年代,超市是一个新鲜的场所,也是关于消费社会的现实图景:其中流动着阶级,种族,性别,资本主义控制与个体的抗争等等问题。她把自己当作工具,把超市作为田野,进行了一场关于现代人生存状态的田野调查。

印象深刻的一个描写是关于婴幼儿玩具区:

“玩具占据了几排被严格分开为’男孩‘’女孩‘的货架,对于男孩,是蜘蛛侠,穿梭太空,火车,飞机,汽车,拳击沙袋的喧哗与骚动,所有这些都用红色,绿色,黄色等强烈的颜色呈现。对于女孩,是家居,家务,诱惑,婴儿护理。’我的小超市‘我的家务用品’‘我的迷你不粘锅’…在这个家务武器库中看到一个医生工具包几乎让我感到宽慰。角色的复制并不考虑灵敏度或想象力:小女孩们只是迷你版的妈妈…我感到愤怒和无助。我想到了费曼,这就是你们应该来的地方,在我们无意识的塑造源头。“

这段描写让我背后一阵凉,社会对我们潜意识里的规训或许比我们能想象到的还要早,我们的自我在自我发掘之前就已经被刻板印象埋没了。此时如果家庭和学校不能给予一个良性的引导,将会和这些”非地方“一样,将新的希望浇灭。

对于购物车内的物品观察也让我很感动。来来往往的购物车里不仅仅装着物品,更装着每个人的微缩人生,阶级烙印,文化记忆和对未来的想象:比如移民工人的推车里是低廉的消愁;年轻母亲的推车里堆满了对生活的应接不暇;老妇人用20分钟来筛选一包咖啡….超市中超级折扣区的面积逐渐比昂贵的有机食品大的多,这看似是一种友善和关怀,但在打折区总是贴着”我们将随机检查您所购买的产品重量和名称/禁止现场品尝“等字样。而能够站在有机食品前挑选的人仿佛有了某种光环和特权。

这让我想到了原来住的区域有两家紧挨着的超市。一家是比LIDL还廉价的超市,一家是家乐福。比起家乐福来说,廉价超市空间狭小,灯光暗淡,货架上毫无秩序地推叠着物品,而且没有自助称重机。收银员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用怀疑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来消费的人。在那里消费我有着从来没有过的羞耻感,好像接受了她们的怜悯。

安妮让我感到超市这个看似永恒不变的现代设施,实际上是最敏感的社会变迁记录仪。

合上这本书,我发现自己无法再以从前的方式逛超市。现在,我会注意货架高度与商品地位的关联,会思考购物篮内容与家庭结构的联系,会想象每件商品背后隐藏的劳动链条。埃尔诺给了我一双新的眼睛,让我看到荧光灯下那些常被忽视的生活诗学。这或许就是伟大文学的力量:它不改变世界,但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。下次当你推着购物车穿过超市过道时,不妨抬头看看那些永不熄灭的灯光——它们正安静地见证着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实、最矛盾的生存图景。